在《【士兵突击】不是一个兵王的故事》的五年之后,B 站宝藏 up 主“宇文数学”终于发布了《我的团长我的团》的解读视频。我之前把前一个视频的听写下来,分享在博客上。这里直接转载一下“宇文数学”老师的“团长”解读视频的未删节稿,一并附上读音稿链接。

能够等到这个视频,真的十分有幸。


起折

(黑幕:词)

那座山叫南天门,

是我们中国的山;

因其在西南边陲,所以叫南天门;

南天门下揍是怒江,

上面有座桥,叫行天渡;

过了行天渡就是禅达,

是我们来的地方。

从南天门到禅达,从禅达到南天门,这就是我的团长,和我的团所有的故事了。

第一折 · 出国门

此时是西历 1942 年,去清王朝三十载,距共和国尚七年,偏有那么些个幸运儿,运交华盖地赶上这翻身碰头的年代,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飞机冒着烟往下掉。天降斯人,遍地蚂蟥蟑螂,没摔死的开始往密林深处跑。

这伙溃兵来自五湖四海的败仗,收拢后被编入川军团出国作战,从中国滇西启程,预计前往缅甸国的英国机场,接受美国的军备整训,再去抗击马来亚国来的日本国敌军——杀气腾腾满全球;偏登机前为了减轻负重片个个赤手空拳,遇敌就穿了一条中国裤衩——力不如人万事休。

溃兵们在少校长官的带领下进到一间英国仓库,十几口子日本兵外面端着机枪看戏,前门追兵后门没路,屋子烧了起来。还能怎么样呢,就这么着吧。

(镜头:扫众人)

死生之地,有的慌,慌的叫阿译;有的莽,莽的叫迷龙;抖的叫不辣,馋的叫蛇屁股,楞的叫豆饼,握着豆饼手的叫郝兽医,突突个没完烦死人的叫烦啦——孟烦了。

火势越来越大,眼瞅着撑不过人物介绍,突然外面安静了。

(台词:我是你们团长)

来人自报家门,大号,龙文章,职衔,川军团团长。

承蒙搭救,这个叫龙文章的,先是谈笑间说死了前任团长,然后狠狠打了每个溃兵的屁股,打完屁股再晓之以理,一个高级长官,愿意去跟大头兵较真一些慷慨赴死之外的东西,连抬杠为生的烦啦都有些动容。

龙文章迫不及待扒了身上的中校皮,领着溃兵第一个钻了汽油桶。

出国前收容站招兵,时任川团团长叫虞啸卿,他向溃兵展示的是顶尖武器和军人之姿,虞团长挺成枪配着剑,迈四方步,那一折,叫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出国后丛林逃杀,龙文章没头没尾的现身,讳莫如深的谄笑,龙团长扮山精勾黑脸,紧锣密鼓,这一折,叫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故事长,你慢慢听,我慢慢讲。

(台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二折 · 李乌拉

第一场战斗来的很快,溃兵们摸黑进黑森林,在一个河谷口遇到了一伙架工事的日军,和地上熟悉的声音。

声音来自同个收容站生活过的溃兵,同批次招募,不同批次出国,现在被日本兵当肉靶子消遣,他已身中数枪,对方依然没打算放过这具没咽气的尸体,为了消遣。

他叫李乌拉,乌拉草的乌拉,第一个倒在日军枪口有名有姓的角色,最被忽略的角色。

李乌拉大号李连胜,前东北军上尉排长,收容站职阶仅次于烦啦的军官,也是收容站最不招人待见的兵,把自己活成菜市场的野狗,啃着偷来的西瓜被踩下楼,起来接着偷。

猪肉炖粉条,他擤鼻子;虞啸卿招兵,他亮眼睛;像是叫醒了魂。迷龙喊北上,虞团座说南下,那就南下,抵达缅甸担任了这支临时巡逻队的长官,小队被困,作为军官倒在冲击日军机枪的道路上,被戏弄成烂泥。

李乌拉所在军队曾经是鞋子最合脚的,砝码最重的,十一年前一枪不放入关来,十一年间从北败到南。日子在熬他,活着是因为没有死。

这是一个国军抗战的故事,抓一把蒋宋孔陈米,熬一碗水旱蝗药汤,文夕火煮开花园水,从吴江松浇到豫湘桂——吾国育吾民,李连胜是这支军队、在这个年代的底色,没权利选择开始,被承受所有结果,牌桌上左右命运,战场上消耗袍泽,勇气不是被打没的,一道放弃的还有生气,烂的最早的最彻底。每个人都提醒自己再烂也别烂成李乌拉,再打下去,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李乌拉。

(台词:你才二十四岁就跟人比烂咧)

李乌拉乘另一架飞机着陆,来不及见到龙文章。出门他又一次揣上希望,然后倒在冲锋的路上,和他经历过的所有溃退之路没什么不一样。六年前散了编制,意味着再无法用旧番号打回去见老娘,在老乡怀里,就算回东北了。

山魈从密林现身,结结实实的咬死了该死的人,羔羊口腔里有陌生的血腥,什么东西起了变化。

今天的溃败中多死了一个东北佬,迷龙沉默地背着老乡行进在队伍里,直到后背越来越轻,被龙文章斥责,放下躯体,继续前行。

第三折 · 救机场

集结上巡逻小队,沿途收拢像他们一样的溃兵,第二战在机场展开。

这是飞机本来该抵达的地方,有赖于日军的冒进,机场解围很顺利,溃兵——或者叫川军团,获得了补给。没拿枪时叫溃兵,有了枪还打了仗,可以叫炮灰了。炮灰在机场外围驻扎,就地协防。

联合英军,保卫滇缅公路,是川军团出国的目的。这条路的意义,往农业国的体外插一根工业国的管子,输送名曰工业品的营养,涓涓细流撑不起一片海棠叶,可当下已别无先择。

川军团出国前的口号是支援英缅、共拒日寇,到了才发现,英国佬一开始就丧失制空权,存着撤退的心思,喊着合围的口号,引来友军垫背,死道友不死贫道——打光最后一个黄种人之前,不列颠绝不投降。

(台词:法克鱿!)

像龙文章说的,跟英国佬打交道三尸神暴跳,奥赛罗们理解不了日不落绅士,凭什么那么傲慢,有炮火为什么不支援,以及为什么宁愿把物资烧成灰也不给友军。

傲慢并非针对,老大帝国平等地瞧不起所有其他国家、人种和文明;烧物资是怕被升级友军取代自己在东南亚的生态位;至于不支援炮火,可能想着在战俘营日子会好过一些。

对炮灰来说这些大面儿的东西想没想明白不要紧,英国佬正冒着炮火、举着电报兴师问罪,根据电文,有两个国家不认龙文章这个团长,一个叫中国,一个叫外国。

英国佬把电报摔在龙文章脸上讨要被骗走的物资,一边的烦啦拉动枪栓顶上对方胸口。

(台词:不存在)

机场守不住了,身份也露了,孟烦了不说当下不会兵变,但国内肯定晓得有问题了。战乱之秋冒团长之职,回去铁枪毙的过儿。孟烦了歇斯底里逼问龙文章下一步的打算,他太怕这个疯子可能的想法:里外是个死、索性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孟烦了给龙文章起名死啦死啦,是有原因的。

死啦死啦生了一双好斗的眼睛,烦啦对那种眼神太熟悉了——每一场人命当数字的大仗前、指挥官的眼神,里面透漏的东西说好听点叫玉石俱焚,说直白点叫死不足惜——他会把母门所有人都害死,所以别怪小太爷先整死你。

刚进黑森林,烦啦就撺掇迷龙、暴起发难。龙文章嘻嘻哈哈地把一场哗变消解成了嬉戏。接着打赢了两场战斗,保了大伙儿命还达成了战略目的。

这下水涨船高,整死来不及了。武的不行,孟烦了只能来文的。

(台词:石头对话)

龙文章跟虞啸卿不一样,对生命有起码的尊重,对炮灰也有切肤的共情;龙文章跟虞啸卿一样,认可胜利的柴堆得人命去引火;龙文章跟虞啸卿不一样,但龙文章舍得跳进去一起烧,所以同样肆无忌惮。

这个时期的龙文章是最接近虞啸卿的。国家沦落至此,穿军装的都该去死,我让炮灰死得有价值,且鄙人不贪名不贪命,不同生死同穴、龙某随后就到,算对得起诸位了吧。

这里面的变数就是孟烦了,他直截了当地道破龙文章的心思,你壮烈是你的事儿,你想发光发热就琢磨扬了我们,你是自我感动,你是草菅人命。

从坠机开始,孟烦了恪守的原则就是把猪肉和粉条们的小命保住。意外发现龙文章有这个能力,所以有威胁时要给他整死,但有活路时要帮他隐瞒,走偏了也要给他修正,用烦啦的话说,我跟他们有交情,我跟你没交情。

这种修正和影响贯穿了烦啦和死啦的余生交集,他几乎就成功了。

(台词:你这颗脑袋太惹事了老板娘菜刀拿来)

趁夜,龙文章带着炮灰离开机场阵地,启程回国。

浓烟升起,英国佬体面地投降了,伴着小军鼓、爱尔兰风笛,再一次。

第四折 · 野人山

没后援、没侧翼,一群人就这么在遍布日军的丛林中游荡。

要麻,大名李四福,原川军团仅剩的渣滓, 死于一场遭遇战,毫无亮点的遭遇战。川军奔赴淞沪时,只来得及问国府要一个番号,左脚草孩右脚布孩的行军段子,训练低装备差出了名。川军一开始成建制伤亡,散了,就散入各部队继续伤亡。素色旗是一笔债,赖账的人要掉脑袋,于是从没有过的勇气;胜了叫国军将士,输了叫地方杂牌,于是从没有过的浪费。

一锅米粉,要麻不要辣,就着豆饼吃。

野人山回国要令人心碎得多,疟疾蚊虫杀的人比日本人杀的多。死人被慢慢拖死,活人要一遍遍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拖死。十万青年十万军,并不是说读过书的就不当死,而是十万知识青年,装过诗歌和代数的脑子,如果可以的话该当是留在脊髓里造血,特别是极度营养不良的身体——如果可以的话。

打狗不成反被追着屁股咬到家门口,士气衰败到极致,龙文章第一次上演白日招魂。

(台词:英国鬼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

从坠机疯到现在,人来了人走了,甚至没有时间去告别。人不光需要时间去愤怒,还需要时间去哀伤,他们并不天生比哪代人多坚强。半真半假的招魂挤出活人心肺的一口哀伤,炮声又近了,快起来走吧。

回撤路上迷龙捡了一车战利品,就大大咧咧准备退伍了。收容站时的迷龙是个成功的黑市商人,开罐头啃瓜瓤。虞啸卿招兵,别人反应是积极应招,他的反应就是挨个削,越积极越削。有人说迷龙舍不得溃兵们牺牲,想善良了。

迷龙几乎是跟李乌拉一块败到这步的,日子过得好不代表心安,迷龙永远在打人,他要出气,没人打的时候就诱人挨打再打人,他有出不完的气。

心里长了毛的人,见不得人高尚,身边的人上进会衬托自己的不堪,想平衡就得愤怒或者恶毒,烦啦用舌头,迷龙用拳头。

迷龙好处是心够大,拿得起就放得下,这点是烦啦的反面,某点上你有多讨厌孟烦了,就可能多喜欢迷龙——比如对女人。

(台词:我说你嫁给我)

龙文章循声而来,在阿译的诠释下,流兵抢民女就定性了。假团座斩真情种,迷龙一边疯狂逃窜,一边诶诶地叫着。孟烦了很鄙夷他,那支枪明明就不会响,诶诶诶,你诶什么诶嘛。

女人叫上官戒慈,得知这个叫龙文章的妄图处决自己的丈夫,一直克制的上官暴走了,端枪对着龙文章突突,混账保不了自己的国,还毁了别人的家,你当死上千遍。

(镜头:追杀)

烦啦说的没错,杀迷龙有立威的意思,三百人就敢打机场,现在拉出一千新死忠,他又发痒了。迷龙离队,一开始能忍是团长辜负了这个东北佬打鬼子的承诺,自知理亏;后来演变成为了女人,就是贪生,触及团长虞啸卿的一面,发了真狠。

(台词:毙了)

剧中用了大段场景和独白去描绘棺材的外形和被锻造的过程,那代表一个恋家鬼的婆娘炕头,一个死炮灰的生活追求,来人间一趟有自己想要活出的价值,即使炮火不过几里地,天上底下无限挤压,人性还是在棺木上开了花。烦啦告诉团长我们不想死,迷龙告诉团长我们想怎么活。

龙文章再次动摇了。

其实一副生机勃勃的棺材足以去达到表意效果,但小说中让上官用台词直接表述了出来,反倒落了下乘——况且毒蜘蛛和霸王树的比喻、也太不像人话了,

龙文章两个成为虞啸卿的节点,先被烦啦,后被迷龙,左右开弓摁住了,于是宕机,于是泄气,众人围上,龙文章忙里偷闲地死了片刻,队伍又出发了。

第五折 · 行天渡

怒江由来说法多样,有说源自沿岸怒族居民、即“怒人之江”;有说方言潞怒不分讹传叫成怒江;如果你觉得是形容一条江的脾气,也未尝不可。

过怒江两条路,行天桥和索渡,为了阻碍日军脚步,驻守对岸的特务营正往桥上安放炸药,而索渡竹筏边上挤着不亚于桥面的人群。

(台词: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炮灰跨过国界线时,怒江已是西南最后一道防线,强弩之末穿到昆明,下一个陪都在哪里呢?团长没忘了自找的使命,整建制过江,共同协防。没想到这边一声枪响,惊动对岸特务营提前炸桥,坍塌时候桥面上还满满当当。

剧变横生,敌军已在顶峰插旗,跑的念头在每个人心头炸响,滩头瞬间大乱,形势不能再糟了。

(团长:口号)

南天门有七十度的陡坡,爬三步掉两步,途中有人倒下无人后撤,登峰顶、上刺刀、贴身斗狠,击其锋锐的最好方式、就是用对方最自诩的东西去击败他、打垮他、羞辱他。

激战,驻守,固防,目送妇孺友军一点点片板渡江,炮灰默认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镜头:反打望战场)

孟烦了有点恍神,自己到底是怎么被龙文章忽悠上来送死的呢,凭他说大话,还凭他假团长。

岸边团长说相扶相携走到这里,不是指互舔伤口。这一千人是一路打着鬼子回来的,大大小小的战斗堆积出团长威严和士兵决心,赢得漂亮,败得像样。虞啸卿觉得炮灰缺决心,缺装备,缺觉悟思想,缺民族大义——其实缺的就是一场胜利,不论大小的胜利;掉头上山凭的也不是寸血山河的口号——打仗就是这群人一直想做好、一直做不好、一直还在做的一件事,就想好好做成一次,有始有终,有始有终。

(台词:回不去啦)

朱氏明朝,爱新觉罗氏清朝,蒋氏民国,统治者姓加朝代名,对应三个时期日本对中国的侵害,产生歧义因为调换顺序,调换顺序因为押韵,他们读书人是这样的。

一天一夜,炮灰们打退日军十六次进攻,康丫是在第十四次没的,在毒气弹里拖伤员,被孟烦了提醒才意识自己也是伤员。

(台词:看不见)

康丫再无声息,李乌拉身边有迷龙,康丫身边有郝兽医,握着老爷子的手,就算回黄土坡坡了。兽医用猪肉罐头和白布条做了一碗羊肉刀削面,放在了后生耳边。遥远的家乡,太行山死死拖拽着日军脚步,山河身后是年迈的长安和咸阳。

不辣带头把康丫的遗体放入弹坑、覆上黄土,遍地尸体下这种安葬堪称奢侈。康丫的死并没有蔓延过多的伤感,你我早晚能追上他。

夫子大义“未知生,焉知死”传袭了两千年,在短短的十几年中,被迫站在死亡的角度去回想生的意义,大部分人在想明白之前就迎来其本身。一千人在南天门上的一日一夜,打给对岸看,看好我们怎么死的,我们死了,你们就不怕了。

(画面:虞登场枪毙)

天亮,真川军团团长虞啸卿登场,甫一亮相便如晨间江风、一扫山间浊气,如果只靠挺成一杆枪就能凝聚人心,何必去招猫逗狗、上蹿下跳。转瞬稳固江防,虞啸卿的出现使得一日一夜有了价值。

但这也代表南天门连带炮灰一齐被明确放弃,旗语打得冠冕堂皇,意思就是见死不救,且无比理直气壮。此时的虞啸卿还没那么下作,很大程度上觉得与其苟活回来被枪毙,不如舍身成仁,告慰两岸人心。

(画面:叩拜)

叩拜,骗火炮,逃跑,渡江,长久地下跪,久到日军都放弃了射击。身边还有十几口子喘气的,龙文章站起了身,命在城里等着他。

一个能打出南天门阻击战的将领该是宁折不弯地死去的,万万没想到胆敢死皮赖脸地活下来,他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有这个疑问的不光是虞啸卿。

南天门阻击是前期最重要的武戏,县衙堂审是最重要的文戏,从缉捕到开审足足间隔了两个月,太长了,拍惊堂木,升堂,带人犯。

(画面:切公堂,威武)

第六折 · 禅达镇

三大要员会审,公堂法庭军帐,这是窥视龙文章内心的最好窗口。他确实不是说真话长大的,但今天定生死,想活命就得用真话去骗。

(台词:-姓名?-龙文章)

骗鬼,那时他还不叫龙文章,开始时跟着家人八方讨吃,四处招魂,后家人离散,孤身路过一座小城,听说了一场战斗,窃取了一个名字,后以此名主动被拉了壮丁,开始了舒舒服服的贩私盐、倒鸦片生活,直到有天被拉去上阵,望风披靡。溃散,被下一任长官踹进下一支队伍直到下一次溃散。颠沛时江山如画与他无关,从了军山河糜烂烂得拔不出来。

某天的一个契机——或许是仙人指路,或许是战友牺牲,也或许是一败接着一败败成三十四岁龙文章萌生了中年危机——要想不这么死,就得换个活法儿。混进培训班刷资历,一驼子货走关系,捞个没油水的军需中尉,卡着十万青年的年龄界限、混进川团所在的十万军,入缅剥了死人官服,顶了虞啸卿的川军团长,后来的故事是我们共同的经历。

前面说李乌拉来不及见到龙文章,披上中尉服前龙文章就是李乌拉,披上中尉服后无限迫近虞啸卿,两个灵魂撕扯一副躯体,嫌不热闹再填进三分之二个孟烦了,团长疯疯癫癫是有原因的。

(台词:您二十四小时扮小丑您不想歇歇丫)

龙文章身上有江湖小虾米的特征:有眼力,一眼看穿谁能挑事,先贬后提,看在眼皮子底下;没见识,没遇过毒气,不认得枪炮,不懂高层政治、上层官僚;会逢迎,面对比自己强的人,做作出一眼望穿的谄媚,使对方产生道德加眼力的优越,心胸膨胀了、就能容人了。

底层智慧让他凝结炮灰活命,自身局限注定也一而再、再而三要他和他的团、付出代价。

本该自利到死的出身,但在烦啦视角里,无私如圣徒。酒色财气统统没有,吃喝嫖赌一个不沾,无君无父,无亲无故,他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平时搁云层里猫着,把你你我我从嘴里吃进去,一拉出来就到禅达了。

可龙文章真是怕死的,怕死,怕白死,怕白白等死;骗别人,骗自己,骗人有其魂。三十四岁的龙文章等一个救世主拉出泥潭,没等来,于是点燃自己,死中求活,假里修真。没能活成自己的虞啸卿,活成所有人的龙文章。

南天门龙文章自以为唱的是挑滑车,虞啸卿脑补的是失空斩,失街亭,退司马,公堂是最后一出将,你认罪、我挥泪、推出账外砍了六斤半以全入相。没想到龙文章一点不配合,疯疯癫癫搅乱了所有预想的壮烈。

龙文章是赌徒性格的人,他不知道虞啸卿的平生秉性,于是用扒马褂、地理图的方式反复试探,反客为主地套真心、找同类,判断虞啸卿跟自己有多少重合、够不够以命相托——如果虞啸卿能懂他,自然也不会杀他,他就能跟虞啸卿一起让事情是该有的样子。

为了印证判断龙文章第二次展示了招魂。

(台词:招魂)

结果当然是失望的,虞啸卿听得出假话,但他也不爱听真话,堂审中两次眼里放光都是龙文章提到战术战法,显然整个过程虞啸卿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你怎么这么能打的——你凭什么比我能打的?

(台词:在哪学的打仗)

于是龙文章求生的唯一路径就剩显示自己打仗的价值,但这话不能亲口说,会刺激到虞啸卿的好胜心,必须要借他人之口来讲。

(画面:兽医开始,迷龙结束)

最有希望讲清楚的是孟烦了——孟烦了搞砸了,不惜暴露内心却心急失语。在虞啸卿听来,说来说去就是怕死,要令怕死的卒子不怕死,一把挎刀就够了,没必要匀一份团长饷。

没想到最不抱希望的阿译领会到了,不像孟烦了从开始剖析,阿译直接点到结果——只有龙文章能打出这种仗,他有用;能打这样仗的,你管他是什么人。

这是虞啸卿要听的:不是龙文章对炮灰的价值,是龙文章对这一仗的价值。阿译正中靶心。

这令烦啦妒忌。

(台词:烦啦嘲讽,阿译甩头)

阿译一哭救团座,二哭救豆饼,团副兼督导实至名归。

因南天门有功,擢升中校团长虞啸卿为上校师长,本师不配番号,故称虞师;擢升中尉军需龙文章为虞师第三团中校团长,领刑天旗,暨川军团。

从南天门到禅达,龙文章成了他们的魂,即使他如此糟烂不堪,所幸他如此糟烂不堪。团长回来了,迷龙不用走了,阿译不用嚎了,我们可以安心了。

第七折 · 祭旗坡

两军隔江对垒,彼此相安无事,虞啸卿任命团长时说,上峰无战意,这种无战意足足持续了两年,西岸在安心修工事,东岸在安心过日子。

禅达的节奏是安逸的,两段酸臭在发酵。

迷龙要给上官和雷宝儿搞一套大房子,先结婚,再定亲,大房子就是聘礼。迷龙穷折腾,上官在边上看着丈夫穷折腾,上官身上有种克制的蓬勃,对家的固守和向往,所以才跟迷龙相互吸引,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日子像蒸笼一样热气腾腾。

团长对上官一直有特别的感触,他们都是想得了事的人,团长的伪装在上官面前都是赤裸裸的样子,跟淫乐无关,男子卫国女子守家,上官做好了自己的本分他却不行,所以那是种类似差生对优生自觉的心虚。

讹房不成,迷龙当街躺床耍赖,谁劝不好使。上官从容地并腿上床,不顾面前一圈大眼瞪小眼,像操持完一天家务、哄睡了孩子的夫人,邀功似的把自己放在丈夫身旁,幕天席地里诉说着情和欲,她对迷龙的爱光明磊落,不需要高墙大屋来遮掩,新屋趁新榻,诗酒趁年华。

(台词:奸夫淫妇)

烦啦嘴上损着迷龙,心里想着自己的姑娘,领着阿译雷宝儿去远处偷懒,禅达真小,一转角就见到了。

姑娘叫陈小醉,一朝风月,陈年小醉的醉。

(台词:喝醉的醉!)

能想到用这个名搭这个姓,有两下子。按照蒲松龄的自白,传统书生对异性向往、并存着良家的闺秀和女鬼的妖娆,大概能解释为什么孟烦了眼中的小醉也总是怯生生、湿漉漉的样子。烦啦对小醉的想法谁都看得出来,但他逞强地不去进那一步,越发乎情、越止乎礼,孔老二绑架孟老二,读书人就是麻烦。于是我们能看到烦啦干的最多的事、就是一圈一圈地在小醉门口兜来兜去、兜去兜来。

小醉对烦啦的依恋不是一蹴而就的。见面三次,第一次用同情博取亲近,第二次用身份树立爱慕,第三次用幽默打消距离,赢取一个少女全部的心,也就这样了,爱情像乳牙一样生长,跟智齿一样无法自拔。

(台词:这是我儿子)

亲近又推开,两人相处过程中烦啦没少干类似的事情,最后一次推开时他对小醉时说自谋生路,我养不活你。跟养不养得活关系不大,他敢承诺,整个炮灰团都会为他想办法,但被爱也是一种能力,孟烦了没有。这方面他无比羡慕迷龙,身在禅达心在坡,回到坡上又想家,心血管抻开十几公里,还能对着太阳活蹦乱跳。

第一次进女孩的家,孟烦了偷了人家的粉条、顺走了人家的大洋。团长两条情感线在形式上都颇为不堪,一段奸夫淫妇,一段男盗女娼, 前一段是坦荡的,后一段是压抑的,如果注定这个年头用心的人都不得好死,起码不多的见面里请不要相互折磨。

为什么要在男人戏里塞两段女儿情,山河沦陷贪情享乐,大概不只是想还原这支军队真实的票子女人追求,也在于还原生命本身的完整和美好。人会为了恨而战死,也会为了爱而去拿起武器,士兵和军队不是真空存在的,战争与和平的极端之间叫守护,必死的人需要必死的理由。

(镜头:落泪)

眼泪落下,炮声想起,房子还没讹来,鬼子就来渡江了,安逸一下子被打破,炮灰抄起债本子向前线集结。一路上虞啸卿身死的消息在士兵中疯传,熟悉的溃败,团长发飙了。

(台词:川军团死顶)

彪到一半,虞啸卿就血淋淋地出现了。

(台词: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气)

逆流而上勇气足,漏船载酒运气差,做人晦气讨人厌,这是虞啸卿眼中的龙文章,心高、命薄、惹人嫌。

龙文章把虞师形容为岳家军,是对虞啸卿本人的奉承,对虞师的嘲讽——在二十世纪、欲做十二世纪的封建部队而不得。虞师效忠的对象是虞啸卿这三个字,依然是把上万人赴死理由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一套。人人平等观念传播近两百年,意味着没有哪个个体、值得另一个个体用生命去依附和效忠,挺身赴死,只能是因为认可的群体、和更高的理由。

虞师座咽了苦药,激赏与鄙薄之间赐了炮灰团祭旗坡阵地,这是个令他后悔万分的决定,直接酿成日本兵过防事件。

一支日军小队因泅渡工具毁坏,困在滩头进退不得,龙文章故意放纵这支小队逃进深林,直入禅达,理由是这样可以人人枕戈,打破安逸,虞师长气得差点闭过气去。

(台词:插在我的胸口!)

龙文章当然有自己的道理,但潜伏下来的日本兵威胁的不止是新兵,还有平民,龙文章不该想不到,但他依然做了这个决定。

团旗交接仪式完毕,龙文章检阅着配给给川军团营养不良的壮丁,昨天还在下地的庄稼汉、今天就上了战场,军与民的界限就是一根麻绳。抗战第十二个年头,军人没有无辜的,平民没有安全的,终将无人幸免。

当然、这不是脱罪的理由。

作为一支旧式军队,服务的是概念上的国、具体上的府,没有接受过人民军队教育,对民众的态度往往取决于长官的良心。新一军接收广州时纵兵为祸乡里之甚、被老百姓称之为“新日军”,军长孙立人听闻后的回应是:广东人分外刻薄,要点东西就说我们军纪不好,岂有此理。——孙立人,清华出身、新将领代表、仁安羌功臣。

因祭旗坡纵敌过防,禅达郊外一整家平民被杀绝了,整个东岸变得警觉,禅达自此不敢贪安。

阿译说得对,他有罪,谁人宁死。

(台词:全歼来犯之敌在他上头眼中)

这件事上虞啸卿在意更多的也是政治意义,但龙文章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甚至需要孟烦了明明白白指出来,这种对政治的钝感很快引发了更要命的事儿。

阵地对歌那天,龙文章去城里师部要火炮,返回时跟着战防炮一起被卸下来的还有一只小书虫子。

帮迷龙搬家时,阿译和烦啦遇见败下来的学生,小蚂蚁们背着一道道书墙穿过禅达的大街小巷,每一步都像是要倒下,最终还是消失于极目,望着这条连结天际细细长线,烦啦和阿译怔怔出神,他们真年轻,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小书虫子是蚁群的一员,书墙不小心撞上龙文章,天真正确的,碰上良心未泯的。龙文章笑话小书虫幼稚,小书虫质问龙文章老朽,于是被带来阵地。

(台词:苏维埃,你知道苏维埃吗?)

果实烂在地里,骨朵逼自己早熟。瞧着没来由的亢奋,孟烦了点醒龙文章,这是个危险分子。

虞啸卿是反共起家的,在虞师阵地冒出来这样一只虫子结果不言而喻。小书虫只是理想主义,但对虞师来说都一样,赤色分子都是理想主义,因此反推也成立。团长的迟钝确实不是故意,他先看见理想,才看到立场。对了就是对了、不在乎哪张嘴说出来的,对了很重要,和自己最相似的居然是那边的人——小书虫被赶走了,龙文章混乱了。

为了解决这种混乱,龙团座亲率座下副官、翻译官、传令官和参谋,大军进城堵小书虫。

(台词:有问题要改)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论道,丘八被打得进退失据,龙文章辩称说没有原因也要做事,这才是做事,说这话时挺着胸虚着气,用做事的勤奋去掩盖思考的懒惰,卧薪尝胆不也是种鸦片么。

(镜头:打)

龙文章无法把小书虫再纳入炮灰,逼着后者渡了江,去寻找一支停留在传说的游击组织。他走了,于是能看到一个老朽,如何亲手把年轻推到自己对立面。昨日黄花昨日兴,清风山岗,第七十三座墓碑合葬着民族,民权,民生,理想是更深远的实用主义,当被最决绝的手段背叛,未来已与它无关。

小书虫渡江去,孟烦了逃兵来。逃兵情节之突兀,倒不是烦啦做不出来,而是时机太脑袋撞屁股,轻信陌生人的三两句挑动,一个瘸子能跑多远呢,果然很快就被抓了回来,绑上十字架,开始受难,这份受难的作用除了引出接下来的渡江侦察,也在于揭开烦啦的内心。

团长带头劫法场,营房夜话,龙文章逼着孟烦了说清楚自己。上一次烦啦暴露内心是在公堂,讲自己的怕死和罪孽,脆弱的真诚,听得龙文章听得若有所思,他要趁着这次机会,再听一遍。

人命草芥的年头,团长为什么执着于一个孟烦了呢?

团长不是搞慈善的,也不是心理医生,战乱之秋肯抱着无限耐心,把烦啦走到哪带到哪,逼着他卸下担子,逼着他扛起责任。龙文章有一千个游魂和整整一个团人要照顾,如果有天自己被虞啸卿砍了脑袋,烦啦是唯一能继续带炮灰们活下去的人——撒泼打滚地活下去,能打就打,不能打举团逃跑绝不拖泥带水——这点阿译做不到,迷龙更不行,这是团长的期望,也是不得已的托孤。

(台词:烦啦你什么时候能认真一点呢)

还有,死啦真的很孤独。

(台词:求求你有时候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扛)

不管从哪个角度讲,烦啦都辜负了团长,一身毛病什么时候都好不了,烦啦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是啊,烦啦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孟烦了,北平人,学生兵,卢沟桥时弃学,徐州会战从军,四年历战大小二十余次全部战败,以逃兵身份加入禅道收容站。

第一次从南天门下来,龙文章被拷走,孟烦了轮回收容站。打趴支棱,支棱打趴,这是一种周期性绝望,人如果失望过太多次,就有理由不相信。卢沟桥孟烦了弃学,看见过佟麟阁、赵登禹,徐州会战孟烦了从军,也看见过张自忠。收容站溃兵人均经历过几十次败仗,但不都是那种“放三枪就是对得起长官的饷钱”的败仗。川军出蜀,粤军北上,滇兵凶、湘人猛,刀砍西北风,有过勇悍的士兵和不旋踵的将领,但一点都不妨碍败得跟怕死一样狼狈,冲锋时被炮打死,逃窜时被炮打死,这里有两具无人认领的焦尸,哪具是英勇的、哪具是怯懦的。

孟烦了坦克恐惧症的对象,日本陆军 95 式,有枪无炮被日军自己称之为“豆战车”,这种履带机枪甚至难以列入同期坦克序列,远东被苏军耻笑,太平洋被美军耻笑,那些战场上大兵习惯用反坦克步枪、中距离掀开里面驾驶员脑壳、完整地回炉 3.5 吨钢铁,但是在中国战场拿它,毫无办法。

团长中不止一次展露这种农业国对工业国的绝望,烦啦的破碎,是双重的破碎,自己的,和国家的。他有一个开眼世界的家父,更清楚钢产量和煤产量这些没用的衡量指标意味着什么,知道大炮飞机不只是使用,更在于生产,以及这种生产背后的阵痛与时机。贫穷帝国主义也是帝国主义,军国机器量产着野蛮,文明锄头不能反器材,越清楚、就越绝望。

于是他想逃跑,可压在孟烦了背上的除了蒸汽机,还有出师表。论语春秋二十四史,李杜苏辛忠肃武穆,意味着与山河血脉相连,大风起兮你做了卫霍,时穷节现你也得是文史,辛丑马关、伏波定远由不得你选,三两个字一方水土一方人与你有关,你出生就活了几千岁,五年前也得一齐受难三十万回,这是欠三十张豆饼的利息活该、压得你翻不过身、喘不过气来。

这些问题烦啦当然想不清楚,烦啦很多事情看得透,可不妨碍他拎不清,敏锐的眼睛和虚弱的心脏,一肚子稻草消化不良。这种独属于传统知识分子的诅咒,在当时的识字率,烦啦同样是孤独的。龙文章只知道烦啦做不了忠臣,那就助他当个孝子吧。

况且他是真的想去西岸挠痒痒。

龙文章挑选出了精锐炮灰,来到小书虫所说渡江点,在狗肉的帮助下搭了一条索道。

(台词:以后他管额们叫人肉)

十二条人肉和一位狗过了江,踏上久别重逢的土地。

第八折 · 渡和顺

西岸行是一场注定的伤心之旅,战斗过和埋葬过的痕迹早已被抹去,只剩惶恐和陌生,炮灰在自己国土上弓腰游荡,遇到了几乎蜕化成野人的西岸乡民。

(台词:老子就是不招安)

老乡指引下炮灰小队很快入城,行进中孟烦了就撞见了父亲,父子擦肩而过、倒是尘满面先被鬓如霜认了出来。

(台词:爹。了儿回来了)

孟父是个走路带规矩的人,绝不讨任何人喜欢,即使这群人担了天大的风险来救一位素昧平生的老人家。他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过江可以,带上我的书。这意味着每个炮灰都要在这样的敌后环境里当端枪的小蚂蚁。孟父的态度已经接近威胁,老顽固引爆了小损人,没有哪个儿子会用上膛的枪顶着自个儿父亲。

(台词:带你大爷!)

孟父,清末留洋学童,家境殷实,学贯东西,发明过永动机,不成,一封家书出门找儿子,未果,因烧书胁迫被招为和顺保长,至今。

孟父对当兵的总是不客气,觉得丘八欠了他的。如果你在城门楼子撞见孟父,你问他,人家都去保家卫国了,你呢?孟父会告诉你,“我就是他们要保卫的那种家国。”

礼不崩乐不坏的时代,丘八负责卖命,读书人负责读书。孟父自觉比别人的命金贵,因为肚子里装着三百张豆饼。招安做了保长,不是城太高水太凉,老头真诚得觉得保存这些书屈辱地活着,比简单地死去更需要勇气。待见完孩子最后一面,一家人团团圆圆,再殉了这世道。

(台词:我的命我自己说了不算)

小书虫子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孟父,这类人被称之为文脉,读书人和书一样是载体,文脉既存,先秦明清至共和,一脉相承,绵绵不绝。但相比于小书虫子的纯粹,孟父既是文脉更是法统,作为维护统治的工具,上表生民,下达王命,本身具有强烈的政治意义,因此才能被敌人异乡异地任为保长。孟父的藏书很多孤珍善本,小书虫看到时说,拿回去就可以印很多很多本,给很多很多人看;孟烦了点破说不可能,孟父享受的是对书本身的垄断,保长礼遇正是这种垄断所衍生出的特权。

(台词:保长家的小儿子)

烦啦的生长氛围十分压抑,孟父愤懑很大部分来源阶级没落,闲居等同流放,于是把这种没落发泄在家庭中。一个最早开眼世界的人顽固地讲老礼、守规矩,把自己活成肉法统,想着人人能齐家,便国破山河在。

文人说的神州陆沉,亡君亡国亡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东西。五胡南北五代辽金,天灵盖对狼牙棒甘之如饴,文人心中文明的先进性从不动摇,自命上人甲午方休。环视文化人心,完全不同于宋明的战败于朝堂,文人数千年未有之溃败,家国与文明的一体破产、落后存亡,死于电灯与启蒙运动,学技术赶不上,学制度赶不上,学风俗也赶不上,于是有说讲洋文、于是有人说废汉字,如果易文改字才能苟活,活下来的是中国还不是中国。

(台词:天啊,就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吗?)

孟父当然也想不明白,和他的儿子一样。他只知道固执地带上书,那就带上,人接上,回程。

好在路上并不孤独,同行的还有一进城就遇到的红色武装。

(台词:原来国军兄弟一样风趣)

组队,行进,遇敌,牺牲。这支队伍仗着对山路的熟悉,一路掩护他们的国军兄弟,所有人跟鬼子咬成了胶着,最后一个人把渡江小队送过了桥。

(台词:远征军万岁)

初见到这装备、训练连换装前炮灰团都不如的大红,心里就一句,送死的来了。而那个烦不死、驳不倒、打不趴的年轻人,俨然在里面水乳交融了,他依然年轻,不再迷茫,每天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梦要做,劝孟烦了带上书的时候还说,不能光打仗,打完仗变白痴,中国人不能不想,带上书,边走边想。

他的梦好远,远到看不见的将来。

(台词:你们的人死啦)

大红跟炮灰一样穷、一样惨,拖不跨、打不烂,是龙文章虞啸卿做梦都想得到的那种队伍。这样的武装有很多,起源可能是某个掉队的政委或普通战士,没有枪没有炮、几本册子当冲锋号,唤醒同志,联合生存,独立战斗,后来战士牺牲了,同志打光了,连敌人也走了,家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江风伤人,没有一个名字留下。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儿香两岸。

红色种子来自苏维埃,生长于黄土地,词穷到无法解释为什么肉眼可见的干涸能让它发芽,剥开颜色,你能看到人类的最纯粹的理想,有一天会有人用汉文字书写《人类文明闪耀时》,他可以平静地讲述这个文明卑劣与高尚交汇的时刻,讲这个文明的败罔,和这个文明的新生。

依靠争取来的时间,炮灰们攀上渡索,有惊无险地泅回东岸。

西岸行拓展了团长画卷,对不同党派的侧写,对沦陷区民众的描绘,开明乡绅,明理百姓,好战将领,百战老兵,回想一下,这已经是旧中国能拿得出——最好的阵容了。

接回慈严,烦啦欠了团长好大一份情,往后的时间里,不得不数次陪着龙文章反复渡江,测绘阵地,秋去春来,1944年到了。

第十折 · 沙盘战

1944年夏滇西远征军司令卫立煌,电令第八军军长何绍周、国耻日前克复松山,强令之下“侄帅”只得表示不克松山、不留人头,撂下电报,勤务兵出身的副军长李弥领兵渡江。

沙盘即松山,不废话,来看看这局是怎么打的。

(台词:我是竹内连山,特地来歼灭你的虞师)

战术很复杂,战略很简单。虞师筹备两年的沙盘上,南天门有三道防,每一防是三分之一的竹内,对应虞师三部人,一团克一防,二团克二防,三团不指望,师属克三防,树堡插旗,打完收功。

龙文章的侦察结果,由于地下管道的存在,一团面对整个竹内,二团面对整个竹内,树堡还是整个竹内。且由于各种工事的存在,如果一防二防是群狼拱蛇窝,树堡就是狮子啃豪猪。

虞师立刻调整打法,一团换一防,二团换二防,垫完三团,师属啃三防,树堡插旗,打完收功。

但虞师没想到的是,此时竹内才显露出终极的恶毒,原以为打到大树是临门一脚,没想到是掉进二、三防的缝隙,腹背受敌。反斜面就是那个背,里面刚才没人了,人是从大树里爬来的,能爬来是钻管道来的。

简单的战略困扰过很多人,这个困扰应该归功于剪辑,但凡多拍几镜沙盘也不至于。看到说团长的台词是话剧式的,反思是鲁迅式的,人物是水浒式的,剪辑是毕加索式的,同意最后一句。

沙盘上的四面楚歌,打醒了虞啸卿,他不是怕浪费,是怕赢不了。如果孟烦了是思虑过甚丧失行动能力的哈姆雷特,那虞啸卿就是放弃思考一往无前的堂吉诃德,埋头冲时南天门是他的狼居胥,睁开眼时变成大风车。

赢不了,崩溃了。

(画面 :虞啸卿倒)

龙文章没崩溃,还看起来很有底气,孟烦了猜出了底气的原因。

有底气却不说,孟烦了猜出不说的原因。

(台词:你大爷的,就是觉得南天门没垒够一千座坟是吧)

孟烦了慌了,两年了,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就为这一件事儿——利用你给弟兄们找一条活路,求求你别让我们过去。——这是烦啦对死啦最后一次修正,他喇开死啦的疮疤,伸长了指甲抓挠里面的愧疚,他是离团长最近的人,知道怎么毁掉一颗坚韧的心。

(台词:叠纸船)

龙文章像野人山里一样宕机死去,孟烦了成功了,甚至有些得意。但他没想到人的影响是相互的,冲得上杨六郎,冲不上恰米汤,看着躺平的团长烦啦反倒心里难安,于是他习惯性地用嘴巴去伤害身边的人,以恶毒来排毒,这次烦啦挑了一个最不该挑的人。

(台词:自撰一良方)

兽医,大名郝西川,少尉医官,年龄最大的炮灰。三分之一的西医,三分之一的中医,三分之一久病成医。看羊看马看骡子被充入队伍看人,接到一封信后在祭旗坡被对岸闲来无事的炮火轰下山崖。

五十从军征,八十不得归。

兽医之死,药引子是中原战场丧子,添柴的是孟烦了。烦啦把渡江的弯弯绕的告诉了兽医来求认同,兽医不一定懂整个战术,但他听懂了一点——炮灰团必得交代在南天门。

信上说兽医儿子的死因是临阵脱逃,死得毫无价值。

我看着你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看着你们,看到伤心至死,再被轰下悬崖。孟烦了把脸贴在兽医的墓碑上,这里埋着炮灰共同的父亲,请告诉我该如何悲伤。

孟烦了没脸再去扯团长的后腿,龙文章向虞啸卿投降了,反攻大计被日夜赶制着,阪上走丸,很多条生命开始倒数。

兽医的死是炮灰上再上南天门的直接理由,于是最终促使炮灰上阵的不是公义,而是私仇。九一八后的十四年,是一场现代民族国家意识的催熟,不同于竖向分娩的朝贡体系、和横向出生的阶级划分——因为外人、直观区分自己人的外源性的民族国家意识,更凝结更狭隘,也是在这个阶段最好解释:“牡丹江的事,到底跟扬子江有什么关系”这个紧迫问题的回答。历史给了虞啸卿两年时间去解释给这一万两千人,两年之后这些人渡江与不渡江的理由,就是对时日漫长宁站不坐、最大的嘲讽。

如果松山战已经在沙盘打完了。为什么非得再打一次?是为了弥补一种遗憾,还是真觉得没垒够一千座坟。

兰小龙说,他把抗战当做一场失败。四十三集就像一次漫长的失败,四十集厉兵秣马,以为苦尽甘来,然后用最后三集的结局,把一口长气憋进你的心肺再捂上你的嘴,好像唯恐一个杀光敌人、收复国土的结局被当做慰藉,会稍稍让你喘息好过,浪费了两年来走驼峰线,钻野人山,解仁安羌,炸通惠,上松山,浪费了苦心筹谋把整个远征军压在千把炮灰身上,把一百年的呐喊和徒劳压在一万多人的两岸滩头然后一败涂地,仅仅为恶毒地要你体会一小块方碑下面、活过八千个人的感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就像我也不知道短短一个小时就带你再上一次南天门的时候,你有没有和这些人攒下足够的交情。

从禅达到南天门,带上毛巾,走吧,上南天。

第十一折 · 上南天

东岸

一直到渡江之前,团长的叙述角度都是孟烦了的主观视角,渡江之后视角被劈成东西两岸,大概是因为这一节里,我和团长都变成了背景,东岸阵地才是主角。具体来说就是,唐基,和虞啸卿。

虞啸卿,湖南人,将门虎子,少起兵,反共发达,非嫡系,风生水起。

龙文章和虞啸卿的关系,渡江侦察,获得了虞啸卿的击节赞叹,龙文章显示完气节就开始要饭,大败虞师座豪情。团长一直怯于显露与虞相似的一面,大概是怕会被引为知己,既为知己,当知我心,请即刻举团壮烈,余请自委座以下为公浇奠。

龙文章和虞啸卿的决心,藏在老麦的对话里。

短暂相处,老麦已经打定主意,一回到师部他就会尽力去诋毁这支部队,渲染川军团糟烂不堪、上阵只会拖累友军。——目的为了救炮灰的命。他怕经过自己的训练,刚刚好能达到上阵的及格线,再一次像野人山保护过他的士兵一样,在简报里悄无声息地等掉。

(台词:我念不懂你们的经)

这段总结是第一次南天门的总结和第二次南天门的预测,精准且明确。

老麦的台词是最不突兀的,使我们明白兰晓龙真是按《麦克白》这么写的。这位编剧的文本习惯,越俎代庖地替剧中人组织表达,言简意赅地絮絮叨叨,里面的人物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终致无法分辨。老麦的出现不止代表一种二战大视角,也代表一种后工业化的不带民族情绪的现代人视角——一个身处安逸环境的人、是怎么看待奋战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近中古的军队的。

(台词:战争会赢,可你们会输)

老麦说,没必要打,美国已经参战了,星条旗将插遍太平洋,英国人走出印度,苏联人也快了,不用打,活着见证胜利,很快的。

龙文章听进去了,再不打,敌人被打完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台词:一个把自己国家都弄丢的军队,这种债能指着别人来还吗?)

老麦诞生在一个年轻的国家,国史中最惨烈战争居然还是内战,猛进高歌,没有到过最危险的时候,无法理解龙文章们的无奈。

在耻感文化里,辱比恨更绵长,这里的英雄能下跪钻裆挨耳光,只要能把场子找回来。蒙古借道,捣黄龙的不是岳飞,靖康耻就是永远订在额头上的白布条。战事至此,如果不浇铸一个鲜活的万世一系跪过该跪的每一亩耕田,事情大概就不算完。如果真的快要结束了,更要抓紧时间,跨江渡海把账能算多少算多少在结束前,亲手宰了他们脑子里的那个主义、再踏上一万只脚。这样的结果对战后整个亚洲包括侵略国本身、都是一个机会,自贸区、共同体,总归是可能的机会,不用一面闪烁一面隐忍,随时如鲠在喉、被一触即发。

在整个,能承受这份沉重的虞啸卿算一个,龙文章算一个,孟烦了算三分之一个。

多大程度认同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就有多大程度认可虞师的主管其实是唐基。

(台词:戎马倥偬)

唐基,汉唐盛世的唐,重而无基的基,领虞师副座,总管除铁血之外一些事项。唐基的初登场是堂审龙文章,动机非常明确,宰了龙文章,保全虞啸卿独拒日寇的功劳。后来饶了龙文章的动机也很简单,就是孟烦了分析的,找个补袜子的顶川军团的缸。

作为家臣,唐基只有一个出发点,虞家利益最大化。唐基绝不喜欢龙文章,或保或杀只看利弊风向,不掺任何个人情绪。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对兽医的态度,在复仇立场上唐基与此时西岸炮灰应当是统一的,两个老头儿的执手泪眼无不真挚,然而东岸全程不见唐基有什么妨碍,渡江攻势该拆拆该拖拖,冷漠至化境,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不同于人情世故,军事上的唐基是彻底的门外汉,否则决不会认可攻南天门原始计划。他理想中的南天门,友军掩护,合理伤亡,趁机坐大。一朝被龙文章打破幻想,唐基暗地里庆幸保全虞师,同时也愤懑于在美国人面前折了虞家的面子。

好在局势明了,他还有时间,师团密谋之时,副师也没闲着——唐基新计划是:友军掩护,合理伤亡,趁机坐大。

友军掩护,美军不掺和不行,这是之前要物资的结果和之后要物资的理由,虞师独立拿下南天门,怎么解释过去两年和今后无数个两年的伸手?

合理伤亡,必得拉上其他师一起打,山头体系无需赘言,惨胜意味着赢了蒋家输了虞家,打光了的下场就是被十几号宪兵贴着长官司令的脸去零切碎卖他的兵;

趁机做大,把突击渡江解释成铁血侦察,先手坐庄,再攻击立止,等人加注,这样就做大了南天门的盘子,局部变全线,小大变大打,校衔换将衔,虞师变虞军。

抗战乃至甲午以来第一块真正意义上收复的失地,这个盘子足够诱人,说服上峰并不成问题,问题是如何说服虞啸卿。

(台词:虞侄!)

唐基的话术是专为虞啸卿准备的,迎着虞师座的怒火,避开对局势的判断、抢白对虞家的用心,面对忠诚至无私老头儿,虞侄一上来就泄了气。一鼓而衰,然后是一步一步被瓦解。

虞啸卿要做朱仙镇的岳武穆,不是风波亭的岳武穆,这没有什么问题,国危如累卵,男儿建功时,个人追求与群体利益是既可一致、也可重合的,这原本就是大多数人做大多数事的原因。但唐基的话术就是要挑破这种个人追求,夸大里面的私欲,先质疑动机,再否定初心,失落滑坡、继而对立,自己把赤子之心当做孩子任性,最终走上他为你设想的成熟道路。——比起做好一件事,这事唐基们擅长多了。今天怎么捋顺的虞啸卿,明天怎么捋顺阿译。

南天门赌盘开启,渡江批条从师部转前指、转总参、转长条案,开始了三十八天的讨价还价。

在把视角交还给孟烦了之前,

西岸

龙文章没有前后眼,他没法预测上层谋划,只是凭借着经验,每当想认真做完一件事,就一定会出问题,什么问题不知道,但一定会出问题。

树堡内的人收到了电报,你部侦察已收悉,上峰特此决定再——议论议论,再研究研究,再商量商量,再权衡权衡,再比较比较,再考虑考虑,再观察观察,再看看,再想想,再等等,等等等等。

那就等等吧。

第一天,阿译进堡。

第二天,固防。

第三天,蛇屁股被绑走,引燃手榴弹。

固防。

第十二天,泥蛋自杀。

固防。

第二十四天,抢乒乓球,崔勇中弹,麦师傅成粉。

固防。

第二十九天,何书光中弹。

固防。

第三十天,晋军衔。

固防。

第三十二天,敌挖洞偷袭。

固防。

第三十三天,获得补给。

固防。

第三十七天,炮火漫天。

方先觉说,不是我们抛弃了国家,而是国家抛弃了我们。沙盘战时烦啦说精英是这个民族最后的脊梁,何书光张立宪被卖,不知目睹一切的余治李冰海正冲,还愿不愿意做这一副脊梁。

张立宪是幸运的,能在迷茫的年纪把自己交给放心的人,虞啸卿是岳飞他当然是张宪,虞啸卿是堂吉诃德他也不介意做桑丘,现在虞啸卿是什么呢?他不知道。孟烦了对张立宪态度尤为排斥,同为学生兵,相似的峥嵘不同的结果,烦啦一直避免跟张立宪有什么交集,无奈因为小醉。对爱人的态度,张立宪恰好是翻版的迷龙,张立宪能十分钟内把所有能想到的承诺都倒给小醉,孟烦了能在同样的时间里给一千座坟拔一遍草,他内心已垂垂老矣,不值得再赔上一颗风华正茂的心。

烦啦带上迷龙不辣冲人老窝时,余治李冰正凉水里搓着衣领,头顶上晾着体面,生活上精英不比炮灰阔绰,军饷优先拿来换香皂。虞师区别精英和炮灰凭的是一层皮,烦啦稍微能理解为什么如此看重这层皮。三十多天的老鼠洞足以磨平一切,张立宪的皮没有了,战后简报里,你我同在一行字之间。

炮灰这边,进入树堡前,豆饼就掉下了江,树堡地道里,满汉也被射穿头,截止到最后进堡的阿译,川团事实上建制覆灭,从团册上的名字,变成日记上的名字,简报里等掉的名字。

对于这些活过的炮灰,那个国给予他们的一直是收粮的官爷,大堂的老爷,和绑人的兵爷,这些人就是被分配吃掉的一张张豆饼本身,从有到无,不配亏欠。

接到第二封电报时,龙文章蹲在地上说,不要死,为自己活着。

说完话的几十天里,精神每一天都在解体,肉体做作地支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边打仗一边招魂,父亲是伤心死的,兄长是心累死的,他终于招不动了。

龙文章团在一小堆人里,呼进最后一口气,不辣举起光荣弹。

第三十八天,支援抵达。

团长走出树堡,他的结局还没来,命在城里等他。烦啦很困了,没有陪团长出去,只想留在洞里,一觉睡过几十年。

收折

由于制作原因,团长的后续剧情未能进行拍摄,在没拍摄的剧情里,最重头也最值得说的是迷龙之死。回顾全剧会发现,作为贯穿始终的敌对方,日军就出了两个名字和一张照片,焦点始终没离开炮灰和东岸。日本人走了,一点也不妨碍迷龙被千金市骨,问题不是日本人带来的,不会跟日本人一起被赶走,迷龙的死是对这一点的回应,所以要想,要改,要反思。这也是团长结构上有意思的一点,当台词提出问题时,剧情是答案;剧情提出问题时,台词是答案,话剧后遗症了属于是。

尽管反思这个词在今天越来越不顺耳,但还是得说,大国不会因为一次安逸就轻易被弄死,也不会弄死谁就一劳永逸,所有的问题最终指向的都是自己,这是大国的诅咒,也是特权。

由于因死缘生的创作逻辑,结局缺憾导致迷龙、龙文章、克劳伯、阿译等人的人物弧光无法完成,特别是阿译,从树堡中钻出来时人物堪堪完成三分之一,一并导致缺失的还有站在阿译对立面的牛腾云和伍佰里,龙文章宁死不北上的战场,两支队伍的对撞、新旧中国的交替、解放与内战的区别,这些堪堪破土的主题,这里也都遗憾地无法为你一一展开。

只提两个点,一个是烦啦无法接受小醉后来却娶亲生子,龙文章死命都做不到的事,牛腾云轻而易举做到了,由此可以切入解放对个体的意义和影响;另个一点是不辣与恒山光寺,瘸子和傻子相扶奔向家乡,不辣放下了自己的身份认同,也放下了对方的身份认同,由此延伸国家对个体的约束和个体对国家的认同。

不辣第二次南天门跟别人都不同,作为生前吃干、死后抹净豆饼们的回魂,和这个国陨身糜骨,两不相欠。

带着大哥的骨灰,伍千里跪在船头向爹娘叩首,说家里分田了,岸上有家了,上岸去。即使你不懂什么叫红色理想,也能明白朴素的感恩图报,羽檄起边亭,伍万里没有多想便奔赴远方战场,我想那个——才叫保家卫国。

水流从高山潺潺流出,出海时波涛如怒,是因为沿途加入了无数细小支流、和支流的支流,奔腾汇聚,万里而成。小河无水大河干,国的存在是因为人、而不是反过来——这是巴颜喀拉山的含义。

当然,没有具象的人物和故事,这不过是些漂亮大话,无法真正地渗入人心底。尽管我们从个人延伸到家到国到党派政权、民族文明,但团长和兰晓龙其他几部作品一样,终点依然要回到人本身,你想看的,也还是这些人、和他们做的事。

关于《西西佛斯》对团长的创作理念的影响,也没有特别难懂,推石头上山并不荒诞,石头滑落也不荒诞,荒诞的是二者联系;想胜利不荒诞,不想死也不荒诞,荒诞的也是二者联系。于是创作者只需要非常认真地描绘想胜利和不想死,战争的必要和生命的可贵,读者自然会主动在这种联系中自我挣扎、内心倾轧。

(台词:你要让我埋呀)

对生存与毁灭的过度关注,非常容易陷入虚无主义,团长的后半部分已经隐约有了些苗头。但也正因这种过渡,团长突破了抗战剧的框架,是一部当然的战争剧,它可以放在滇西,也可以放在瓜岛、斯大林格勒,钓鱼城或君士坦丁,怒江东岸,怒江西岸。

考虑到下次涉及团长要很多期以后,对龙文章的结局再啰嗦几句。

可以肯定的是,龙文章之死是自找的。南天门授勋式,花团锦簇间龙文章在台上大喊要带着敌对党的军队去扫荡外敌,这一举动葬送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南天门幸存者。

有路可走,卒归于无路可走——比起法国人加缪,更适合解开龙文章的是楚大夫屈原。作为第一粒将理想与死亡联系起来的基因,屈子投江却并没有直说理由,在可能的原因里,楚王被囚禁一隅,楚国被一扫六合,推崇一生的美政也注定被秦律砸得粉碎,个人对历史的失败,个性对系统的失败,理想对现实的失败——可不同于功成不必在我的那种进步理想,他信奉的理想本身都老朽、衰败、注定消亡取代,这样一目了然的陈旧,一株智慧的灵魂为什么会参不透。

对一些人,理想重要仅仅是因为那是我的理想,构成了我完整生命的一部分,我不能面对自己的残缺,无意勉力进下一个世代,在这个关于失败的故事里,我将忠于且仅忠于自己,如来时去时简单单赤条条的独个自己,极端的博大,极端的自私。虞啸卿逃开风波亭,龙文章投向汨罗江。

在写团长过程中无数次钦佩编剧兰晓龙,尽管我们说过,展现思考的过程而非结果、是更高级的创作手法,但是在这么大一个投资项目里、连想思考什么都不交代清楚就敢交货的编剧,真的是超勇。

因此也同样钦佩敢收货而不是撕碎了拽脸上的导演康洪雷。文字创作者能遇到这样一个导演,能纵容一个知识分子的诳语呓语、反复矫情,作为合作前已成名的、上部剧与本部剧的导演主创,没有用自己的风格过多限制,编剧写飞的同时还让能落了地,这位重剑无锋的厚重导演,是最勇的掌舵手、和最沉的压舱石。

忧郁是一种情绪,他能让你思考或者不思考,下坠或者不下坠,不必急着去消解这种情绪。《团长》是一部散文诗,对这首长诗我已没有更多东西能讲给你听,我们随缘,观众少爷,江湖再见。

(——黑幕——)

十五从军征(豆饼),八十始得归(兽医)。

道逢乡里人(李乌拉):家中有阿谁(迷龙)?

遥看是君家(康丫),松柏冢累累(要麻)。

兔从狗窦入(何书光),雉从梁上飞(张立宪)。

(虞啸卿:立,跪)

中庭生旅谷(小醉),井上生旅葵(上官戒慈)。

舂谷持作饭(蛇屁股),采葵持作羹(不辣)。

羹饭一时熟(克劳伯),不知饴阿谁(满汉泥蛋羊蛋子)!

出门东向看(小书虫),泪落沾我衣(孟烦了)。

(黑幕——虞啸卿:我要提到袍泽弟兄想到就是我的团 并 龙文章:走啊,我带你们回家——黑幕)

完